丧家犬也有乡愁

    说实话，我很不愿意使用如此凌厉的标题。这样的标题很残暴，很不法治。即便以一场小屠戮去制止更巨大的屠戮，这样的标题也是不人道的。但是乱世需用重典，请大家原谅。非如此标题，不足以表达我们此刻的心情。

    是的，让我们先备好一百口棺材，让我们先在棺材边，合什超度，为无数被砸得血肉横飞的幼小生灵祷告，希望他们的来世，平安幸福，能够长大，能够上大学，能够工作，能够娶妻生子，能够有一个暮年，能够有一个普通人所能拥有的年轮。

    我的前前东家（请原谅，我已经不能说出你们的名字）曾经做了一个悼念专版，一群学者的感言集，其中崔卫平说：对不起，睡在瓦砾中的孩子们，没能让你们住上结实的教学楼。

    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数字，告诉我们在这场地震中，倒塌了几所教学楼，死去了多少万孩子。但是据已经披露的消息，这个数字一定很惊人。

    我看过航拍图，看过卫星图，地震现场非常惨，但并不是一切楼房都已经倒塌。但是，能够保全下来的学校楼房，非常非常的少。少到什么程度？一个建筑商骄傲地说：我建的5所教学楼，在这次地震中一座都没塌。这个事情，居然成了新闻！

    我在路透社的网站上看到，上千罹难孩子的父母，已经集体上书要求严惩黑心建筑商。

    大家或许还不知道，这个黑，到底有多黑——许多教学楼的废墟里，没有钢筋，只有钢丝。我很悲愤，我无话可说，我想那些孩子或许是注定早夭的，因为他们不幸生在了这样一个极度无耻、极度匮乏良心的土地上。

    我看过一排排的童尸图片，他们最后的影子，从灯光下延续到黑暗尽头。我看过一张罹难孩子的照片，大概是七八岁的小男孩，他的左眼闭着，脸上全是血，但是，他的右眼居然是睁开的，就那么顽强地睁着，我在他的瞳孔里看不到愤怒，只有凄伤和不解。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。孩子呵，这个国度里的所有成年人，包括我，对你，对你们，都是有罪的。我无能为力，我只能祝愿你们来生投一个好一点的娘胎，能够降生在幸福的国度，不要再遭受这样的厄运。

    为了那些幼小的冤魂，我们一定不能放过那群黑心的开发商。我们必须追究。煤矿塌了，全国煤矿系统要进行安全大检查；铁路撞车了，铁路系统要加强安全生产管理；那么多的学校集体倒塌，我们是不是应该向建筑商问责？

    每一栋建筑的后面，都有建筑商和主管官员的相互勾结。每栋楼的拔地而起，都会催生一个贪官。这不是我的臆断，而是中国的现状。所以，建筑商不是孤独的，主管基建的人员，必须一并追究。

    有新闻说，来自政府的表态称，对本次地震中不合格建筑的问题，若有央企参与，一定严查。我想说的是，不单是央企，包括私营企业，也必须严格查处。凭什么私营老板就可以逃脱追究？

    我的呼吁是：成立建筑业专项调查小组，深入灾区，对每栋倒塌的楼房进行全面的彻查，彻查的重点，是建筑质量。在废墟中数一下钢筋的数目，分析水泥的标号，评估一下建筑是否达到法定的抗震标准。重点的调查，是学校。很重要的一件事情，是在废墟中寻找相关资料，弄清楚教学楼是谁建的，当时教育部门主管基建的官员是谁，以及建筑预算和建筑开支。这很重要，这是呈堂证供。

    我还呼吁：以此为契机，推出法规进一步完善建筑行业的监管和问责制度，并且设立严格的执行和监督部门。汶川逝矣，活着的人，必须拥有居住的安全权。

    我同时呼吁：展开对地震倒塌建筑的全面问责和诉讼。电视坏了，我们可以找厂商，冰箱坏了，我们可以找厂商，那么，劣质楼房倒塌了，我们该不该追究建筑商和主管基建的官员？黑心的建筑商，必须罚得他家破人亡并追究刑事责任；渎职且收受黑钱的官员，必须罚没家产打入大牢。这不是单纯的民愤，这是一个国家的刑法必须担负的责任。

    没有一百口棺材，汶川的悲剧必将延续。

    是的，这是我的呼吁。这也是我的最后一篇呼吁。

    这四篇呼吁，是我写得最痛苦的博客。我时常想起那些亡灵，内心煎熬，我想去汶川，但是上峰把我焊死在了南宁。我什么都不能做，我能做的，就是坐在家里写点文字，为那些魂灵，为暂时苟活的我们，微弱地发出点声音。

    汶川的死亡和失踪人数预计超过8万。按正常估计，这或许是最后的死亡人数，而且只有上升不会下降，因为有许多偏远农村，触角至今没有伸到那里。我原本想连写八篇呼吁，纪念这八万人，但是已经失去了力气，我很疲惫。好在，前几篇，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都说了。

    我的这几篇，已经尽最大的力量委婉，大家或许看了很不过瘾，希望能谅解我。

    杭州的百晓妹昨天在MSN上对我说：你一直是个耿介的人。

    我说：作为一个身处体制内的人，我已经竭力发出了我能发出的最大音量。作为新闻人，我的声音很不识相。

    百晓妹说：中国的媒体人，大多数是很识相的。

    我当然知道我做的很微小，但是，在禁止反思和问责的环境下，我已经尽力了，我很不识相，但是我尽了自己的良心。我懂得一切，但是我不在乎一切。该来的总是会来的。我的前前东家已经被封杀了，形势很恶劣。这是说真话的代价。

    而我，虽然吃着衙门的饭，可是想起那些山民，贫苦一生而死去，那些孩子，还没盛开就已经凋谢，心里太惨痛。我知道有人要我们闭嘴，但此时若不张口说点真话，我这辈子，会良心不安。我还知道太多的黑暗，我不能全说，但总要说出能说的那几句。

    昨天夜里凌晨三点，魏寒枫对我说：其实不是中国在帮助汶川，而是汶川在帮助中国。是的，汶川以自己惨烈的消亡，以最撕心裂肺的惨剧，告诉我们要敬畏自然，要唤醒良心，要建立一个符合常识的社会。我们要善待大地，善待自己，善待每个国民。我们要总结，要反省。我们做的事情，要对得起那数以万计的，集体拥埋于地下或者推进焚化炉的人们。面对无数早夭的孩子，面对川北的千里孤坟，不要再唱无意义的颂歌了。

    从这个意义上，汶川是为中国而死的。希望汶川之死，能够有警醒，有鞭策。

    汶川的人民，我已经无力再为你们呼吁。汶川的孩子，我已经无力再为你们呼吁。你们就这样死去，或许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你们很快就会被遗忘，多数人已经开始丧失他们的哀痛。我多么想抵达汶川，可是我去不了汶川，所以我只能写点文字当作纸钱，祈望你们天堂宁静，祝福你们来世安宁。